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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882年3月，维也纳

    三月一日的维也纳，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。

    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法院的石阶上，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。伊洛娜站在法院门口，没有打伞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——莱奥从的里雅斯特带来的，海军军装改的，厚实、耐脏、不合身，但暖和。莱奥站在她旁边，也没有打伞。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雨里，像两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树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。”莱奥说。

    “等一会儿。让我再站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“外面冷。”

    “里面更冷。”

    莱奥没有再说话。他站在她旁边，跟她一起淋雨。

    过了大约五分钟，伊洛娜转身，走上台阶。莱奥跟在她身后。门卫拦住了他：“旁听席在二楼。被告家属不能进证人席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家属。我是证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证人？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    “莱奥·冯·海登莱希。中尉。的里雅斯特海岸炮兵部队。”

    门卫翻了翻手里的名单，摇了摇头。“名单上没有你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是家属。”

    门卫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伊洛娜。“他是你丈夫？”

    伊洛娜愣了一下。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能进。”

    莱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门卫。“这是法院给我的传票。我是辩方证人。”

    门卫接过传票，看了看。上面确实写着“莱奥·冯·海登莱希，辩方证人”。他皱起眉头，但还是让开了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伊洛娜看着莱奥，压低了声音。“你什么时候申请的？”

    “诺伊曼帮我申请的。他说，需要一个了解工厂情况的军人。我虽然不懂工厂，但我懂帝国。帝国的工厂，跟帝国的军队一样烂。”

    伊洛娜没有回答。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，走进了法庭。

    法庭不大，但坐满了人。

    旁听席上有记者、工人、学生，还有一些穿着体面但表情冷漠的中年男人——大概是工厂主协会的人。原告席上坐着工厂主协会的三个代表，中间那个是会长，一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，姓克劳斯，据说名下有好几家纺织厂。他的旁边坐着赫尔曼·韦斯特，西装笔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。

    被告席上，诺伊曼已经坐好了。他正在翻看文件，看见伊洛娜进来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法官霍夫曼敲了敲桌子。“肃静。现在开庭。”

    韦斯特先发言。他站起来，慢条斯理地翻开文件夹，念了一段话：“被告伊洛娜·拉科齐，在《新自由报》上发表文章，称‘工人的肺烂了，是工厂主故意不装通风设备导致的’。此言无事实依据，属恶意诽谤，严重损害了原告的名誉。原告要求被告公开道歉，并赔偿损失一万福林。”

    诺伊曼站起来。“法官大人，被告的文章有事实依据。我们有医院的诊断书、工厂的通风记录、工人的证词。证据已提交法院。”

    韦斯特笑了。“诊断书只能证明肺烂了，不能证明是谁的责任。通风记录只能证明设备存在，不能证明工厂主知道设备有用。工人的证词——据我所知，这些工人都是被告采访过的，可能受被告影响，证词不可信。”

    “证人尚未出庭，你怎么知道不可信？”

    “我猜的。”

    “法庭不认‘猜’。”

    霍夫曼敲了敲桌子。“请辩方传唤第一位证人。”

    诺伊曼站起来。“传弗朗茨·约德尔。”

    约德尔从旁听席上站起来，走上证人席。他七十岁了，头发全白，背有些驼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，领口磨破了，但扣子扣得很整齐。

    霍夫曼看着他。“约德尔先生，您愿意作证吗？”

    “愿意。”

    “您认识被告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但我读过她的文章。”

    “您认识原告吗？”

    约德尔看了一眼原告席上的克劳斯。“认识。他是我老板。干了三十年。”

    韦斯特站起来。“法官大人，证人与原告有雇佣关系，可能有偏见。”

    诺伊曼反驳：“雇佣关系正是证词的关键。他在工厂干了三十年，最了解情况。”

    霍夫曼想了想。“证人继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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